驕傲地無知著

《鄉民看政治》

卷1.承認無知

01-驕傲地無知著

客觀的事實是：真的不是每個人都有那種時間、精力、能力去邏輯縝密地思考每一項公共議題。況且，在醫學上學有專精的人，未必就能夠把醫學上實事求是的精神與縝密邏輯運用在思考社會科學之上。更進一步說，即便是同一領域的專家，不同的專家對於同一件事情也可能有不同的判斷。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那麼，當各方專家意見不同的時候，我們該聽誰的？很簡單啊！誰有道理就聽誰的啊！
可是，怎樣算是「有道理」呢？

我們很難斷定誰說的「對」，但是至少在兩種狀況下，我們可以輕易判定「誰說的一定錯」。第一種情況是「與客觀事實不符」、第二種情況是「基本邏輯上不通」。不管是打筆仗還是口舌爭鋒，首先論述內容必須要「基於客觀的事實資訊」，其次要「符合基本邏輯」，第三才是「你的價值觀能不能說服我」。

比如說，總是以中立客觀自詡的知名資深政治記者黃暐瀚寫出「大陸的確不使用選舉來決定自己的領導人，但對岸在『養成與淘汰』機制之下，所產生的領導人，卻很可能遠比台灣的領導人，還要更『重視』基層民意」這樣的文章。

可是，你真的都沒在看新聞嗎？你看看中國的各種亂象，這文章的描述有符合客觀事實嗎？中國人連霧霾問題都不能探討、溫州動車事件可以就地掩埋、天津大爆炸可以船過水無痕……「重視基層民意」到底是從哪一點觀察出來的？一般民眾可以說自己不清楚中國的現況，但是這種跑政治新聞的資深記者，究竟是因為怎樣的原因，能夠對於客觀事實視若無睹呢？

所謂「絕對的權力造成絕對的腐化」。在邏輯上，沒有人監督的權力，怎麼可能不腐化呢？中國明明就缺乏監督機制，在邏輯上又要如何「產生更重視基層民意的領導人」呢？這符合基本邏輯嗎？更別說，那篇背後所隱含的價值觀，諸如「為了穩定和諧安全，可以忽略基本人權」這些概念，完全不可能說服我。

重點是：事實、邏輯與價值觀。一篇文章的好壞，起碼得要從這三個面向去檢視。完全不是「文筆比較好」、「作者名頭比較響亮」還是「比較多人按讚轉貼」就代表文章比較好。當整個社會都習慣從這三個角度去檢視文章的時候，就是假新聞或風向文式微的時候。

只是，從當道的名嘴素質看來，顯然，台灣距離這樣的目標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看似簡單，其實不然

這幾年下來，聽了、看了一些時事分析之後，我得到一個結論：

真正厲害的人，嘴巴裡面很少說專業名詞。他們「不過」就是對客觀事實有廣泛地蒐集、然後用基本邏輯去思考問題，自然就能夠得出他自己的見解。

「蒐集客觀事實」？「用基本邏輯思考」？看起來根本是很簡單的事情，但其實一點都不簡單。因為：

第一，「客觀事實資訊」？「資訊」有那麼多，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光是判斷，就不容易了。

比如說，這幾年來全世界媒體都在報導中國如何地大國崛起，卻絕少有人關注中國最高人民法院院長周強是如何主張「要堅決抵制西方『憲政民主』、『三權分立』、『司法獨立』等錯誤思潮影響，旗幟鮮明，敢於亮劍。」

你沒看錯！中國就是這樣一個連「司法獨立」、「三權分立」都能徹底否認的國家！你怎麼能夠相信那種國家的人民會幸福？你怎麼能夠相信那種政府的官方說法可以相信？
但是，總之不管，就是有多少人就此信了。

第二，「基本邏輯」？應該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的邏輯很正常吧！？

可是，缺乏言論自由的國家，怎麼可能有正常的媒體？怎麼可能有正常的監督？更不要說是有基本的制衡了！沒有制衡的權力，又怎麼能夠不瘋狂？這不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了嗎？這麼簡單的基本邏輯，為什麼就是這麼多人看不穿呢？

很簡單啊！如果你只看表面不看深層、如果你只看當下不看未來（不管這樣的富起來是用怎樣帶血的ＧＤＰ、深層是怎樣的人性崩壞與制度為惡，不管啊！總之中國就是富起來了啊！）～～那麼，你當然無法堅持用基本邏輯去思考。

第三、觀眾只想聽「聳動的」、「好聽的」、「想聽的」；節目製作團隊與主持人當然也知道，來賓自己更知道。所以，並不是每個節目都會請真正言之有物的人當來賓。於是部分（多數？）節目名嘴如此、寫文章的網紅作家也是如此。

簡單的說，要能夠「不去迎合大眾」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

於是我得出一個結論：和主流意見逆風的，未必就是有見地的人；但是有見地的人，往往總是逆風而行～直到後來大趨勢證明了他的正確之後，風向變了，他總算開始順風了。不過那時候，自然有更多善於觀風向的名嘴網紅，去吸引大眾的注意力。

不過幸好，那些有見地之人所圖的，本來就不是什麼大眾的注意力。這個世界有那麼多必須要逆風批判的瘋狂，那些有見地之人，幹嘛把生命浪費在「吸引大眾的注意力」之上？

中華民國台灣人眼中的事實、邏輯與價值觀

中華民國台灣人重視基本事實嗎？沒有，只有「我相信」、「我覺得」；最具體的例子是「歷史」。把「釐清歷史」、「找出加害者是誰」不過只是「弄清楚基本事實」，但是在中華民國台灣的價值觀裡，這樣的訴求是一種名為「撕裂族群」的糟糕行為；應該要「寬容似海」才能「成就台灣」。

中華民國台灣人重視基本邏輯嗎？看看九二共識就知道了。依照中華民國憲法，中國大陸是中華民國的一部分，更妙的是中國國民黨宣稱聯合國常任理事國～也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達成了「一中各表」的九二共識–「這個世界只有一個中國，至於這個中國的內容是什麼，我們可以有各自的說法，我們可以慢慢談」。

這件事情有多荒謬？有網友舉了一個簡單明暸的「結衣共識」作為譬喻：哪怕新垣結衣正式結婚了，我還是繼續在我的身份證配偶欄上填著新結衣的名字，更妙的是拳頭比我大、口袋比我深、而且依法可以告死我台灣（中國依照國際法可以名正言順主張自身權利，根本沒有必要和台灣妥協）的結衣老公友善地對我說「沒關係，我們都是地球人；地球上只有一個結衣老公；這『一個老公』到底指的是誰，我們可以坐下來慢慢談」，雙方稱之為「結衣共識」。

這種「結衣共識」符合基本邏輯與常識判斷嗎？偏偏中華民國台灣人對於「九二共識」一信就是十幾二十年。

中華民國台灣人一不釐清基本事實，二不在乎基礎邏輯，但是一提到「價值判斷」，卻是把四維八德這種道德教條無限上綱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比如說，「和平很重要」，所以就算面對獨裁國家的威脅，因為擔心戰爭太可怕，所以跪下去求和也沒關係，一點也不去思考「跪下去的代價是什麼」、「是不是跪下去就真的可以確保和平」、「可以如何強身自衛」、「可以找誰結盟抗敵」。如果有誰談到「結盟」，比如說與相對重視自由民主的美國、日本友好一些，就是「美帝走狗」、「皇民日雜」；但是一提到要對野心併吞台灣的獨裁中國保持距離、提高戒心，就是「數典忘祖的去中國化」，四維八德裡面的「教忠教孝」幽靈怎麼樣都不退散。

思辨才是接近真理的唯一途徑

我自己就曾經有過一次深刻的親身體驗：「洗腦是有用的」。

我是在網友眼中的「零期柯黑」～～也就是在2014年柯文哲剛要參選第一任台北市長的時候，就已經開始覺得「這個人怪怪的」、並且力主「民進黨應該提出自己的參選人，不該禮讓柯文哲」的人。2019年的某一天，因為政論寫作、想要知己知彼的關係，我在柯粉聚集的柯市長粉絲專頁爬文。看個半小時之後，我竟然開始覺得「柯文哲好像其實沒有那麼討厭」。

事實是：人類的理性思考能力是很有限的。這個有限更具體一點的說，不但包括了「有些東西我缺乏理解的能力」這種「有限」，還包括了「我明明知道他是錯的，但是當大家都說他才是對的的時候，我就會開始懷疑我自己」。

要怎麼避免自己被洗腦？我想到的方法，是「多吸收正反不同的多元意見，讓這些意見之間去辯論，然後看哪一方的意見最能夠說服我」。

也就是說，如果放棄了「判斷的能力」，只是「聽別人怎麼說」的話，聽個半小時，真的就會被牽著走了；何況如果是媒體經年累月的大量重複放送、不斷洗腦！

封閉邏輯的可怕

沒錯，方法很簡單，就是讓多元的論點在腦袋中好好打上一架，看（思辨）誰比較在理。但說來容易做來難。

首先最困難的，是「克服心魔」。人性是這樣的：沒有人喜歡「輸的感覺」。當我選擇了相信某甲這個意見領袖/政治明星之後，你如果批判他，其實就是間接地在否定我的眼光。多數的時候我未必會察覺到自己的自尊心受損了；我只會覺得「這傢伙在說什麼鬼話」，下意識地、先入為主地否定那些與自己相反的意見。

接下來，因為我已經先入為主地「否定對方」了，於是自然而然地會傾向於拿出「封閉邏輯」來保護自己的自尊心—雖然我一點都不覺得自尊心受損；我自認為只是在「就事論事」。

什麼叫做「封閉邏輯」呢？

第一，我覺得我說的一定是對的。

第二，如果我說/寫不過你，那只是因為我的口才/文筆不如你，絕對不是因為「我相信的道理有問題」。

第三，如果你拿出客觀事實、或是以基本邏輯來打臉我，你以為就能讓我啞口無言嗎？錯！

關於「足以打臉我的客觀事實」，我要不然說「那是假新聞」，要不然就說「其實還有另一面的事實你沒看見」。天下事情本來就是有多元面向；只要我願意，再黑暗的黑洞裡我也能找出光明。既然我找出了「你沒看到的另一面」，我自然覺得自己的見解很穩當、你的見解則是偏頗的管見，「看吧！你說的客觀事實根本不客觀！」

如果你說出「足以打臉我的基礎邏輯」？我就把邏輯推展到極致，比如說「你不要這麼主觀，難道全天下有『一定』的事情嗎？那是你的判斷，難道事情有『絕對』的嗎？」天下事情就少有「絕對」，所以當然總是可以找到反例～哪怕是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會發生的反例。可是不管，既然有了反例，那就證明你的道理並不在理。

總之，我選擇性地忽略「幾乎」、「大多數」，而是咬定：既然天下間本就絕少有「絕對」、「一定」、「全部」的事情，所以哪怕我說的東西既不符合客觀事實、也在基本邏輯上自相矛盾，可是不管！畢竟「我說的也就未必是錯的」！

只要善用「封閉邏輯」，我就可以創造出一個固若金湯的思想世界，不管你用怎樣的基礎邏輯還是客觀事實來打我的臉，我都可以毫不動搖地繼續堅定我的信念。

這樣的邏輯缺失所造成的問題是全面性的。君不見，曾出不窮的詐騙案例，就是詐騙集團看準了「封閉邏輯」這種人性常見的邏輯缺失問題，才會輕易得手！

驕傲地無知著

維持無知是一件如此容易的事情；要承認自己的無知竟是如此的困難。只有真正「理性思辯的人」，才能勇敢地面對全世界的懷疑，勇敢地主張著無知世人所不認可的真理。

大約六十年前，英國的一個女醫生兼牛津的研究員發現，奇怪，一般來說貧窮人家的孩子比較多疾病，為什麼偏偏「幼兒白血症」這種疾病偏偏在富貴之家出現的機率比貧窮人家多一倍？

她憑著極少的經費研究了三年，結果初步研究顯示，是因為當時流行x光。要知道，今日孕婦的產檢照的是超音波，當時有錢的孕婦照的是x光。 那可是當初最流行的新科技呢！
她發表了這個研究報告。結果？牛津從此冷凍她，接下來的二十年幾乎申請不到研究經費。因為她竟然「污衊新科技」、打了所有醫生的臉，更擋了x光掃瞄機製造商的財路。這麼重要、在今日看來如此基本的醫學資訊，整整花了二十五年，才被醫學界所接受。

在那段被冷凍的漫長日子裡，她說「真相是時間的女兒」。能夠當上醫生的人，當然是人類中的菁英。而她，面對全世界菁英的訕笑，她繼續她的研究，從不畏縮。

她基於她經得起理性檢驗的研究結果，去勇敢對抗世人的無知訕笑、甚至於全世界專家的攻擊。而身為凡夫俗子的你我，用怎樣驚人的驕傲，堅持著自己的「我覺得」？

包括我在內的每一個人，我們真的夠謙卑嗎？我們是否驕傲地無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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