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粹

《鄉民看政治》

卷3.鬥爭之道

08-民粹

之一、政府指責「民粹」不是辦法

我們必須承認，有些人的確擁有更高貴的情操、更深厚的同理心、思考得比較深遠、比較周延、更懂得如何在多元價值間做出平衡的選擇。幾千年來，不分古今中外，人類的政治制度都假裝會有這樣的聖君治理天下，然而歷史一再證明這是可遇而不可求、可一卻不可再的奢望，所以近百年來才有了所謂民主思潮。

並非每個人都擁有聖君的智慧，而民主制度卻必須是人人一票、票票等值。根本的問題從來都不曾被解決，也難以解決～～一群不夠聰明的人卻要決定大家的命運，所以開始「有些人」跳出來指責「民粹」，白話就是「你們這些死老百姓不懂裝懂，亂嚷一通搞爛國家」。

所謂「有些人」有兩種，一種是真的比較高瞻遠矚，對於國家被搞爛感到憂心；另一種人只是因為捨不得自己掌握的權力被全民稀釋掉、或是擔心既得利益的結構被破壞，於是氣急敗壞地指責「你們根本就是民粹」。

可是，我們應該為了避免民粹而回到集權專制嗎？這樣的政治制度已經實施了幾千年從來沒有成功過，我們還要回頭嗎？

當然不要！我們堅持要民主！但是，當然，我們也必須解決「民粹」這種問題。

在過去幾千年中，因為教育的不普及、識字的人太少，所以資訊與論述都被統治者壟斷了。最近幾十年來，人類的教育程度以及資訊流通的便利性來到了史前無例的高點，更多的人擁有吸收資訊與抽象思考的能力。時至今日，對於公共議題，每一個人都可以有、也應該有自己的看法。

當每一個小老百姓如你我開始思考公共議題，就會發現不同的人各有不同的看法，而公共政策必須從多元價值中挑選出一種來制定政策。於是各種價值觀開始互相激盪。

沒有誰能保證自己的價值觀是對的；就算在這個議題上我做出了正確的判斷，在下一個議題我仍然可能做出錯誤的選擇；況且，即便是同一個議題，隨著環境的變遷，對與錯仍然必須隨時重新評估。如果有誰宣稱自己「絕對」是對的，這個宣稱根本就不可信。

我們可以思慮不周。只要每一個你我都有開放的心靈，都能夠不停地涉獵各種與自己看法對立的論述，進而不斷檢視自己的價值觀是否有應調整的地方，我們就可以在民主的制度下，讓民粹的弊病極小化。

如果你還在指責民主制度中「民粹」的弊病？省省吧！就算你是高瞻遠矚的政府官員，你的責任是盡力溝通、讓選民同意你的政策而後實行，絕對不該以憂國憂民的聖君之姿，雖千萬人吾往矣地硬幹，等到民意反彈時又大嘆民粹治國！

之二、政府有義務推動正確的事情，而非只想著「由兩千三百萬人共同決定」

隨著2016總統大選的逼近，各個重大社會議題發生時，鎂光燈自然聚焦於有機會執政的民進黨身上。只可惜不論從「評論亞投行事件」、到「回應許信良『台獨非創黨初衷』」，民進黨一貫的回應是「台灣的未來必須由兩千三百萬人決定」。

可是這樣是行不通的。總統具有龐大的行政權，總統的意志可以很大程度地決定這塊土地的命運。因此總統候選人必須清楚說出他的主張，然後讓兩千三百萬人決定要不要讓他領航。絕對不是淨說些「大家讓我掌舵，我一定會聽大家的話開船」這種聽起來正確、想起來空洞的場面話。

馬英九總統不遵守競選時的承諾，後果之痛苦全民都深刻領教了。人民期待民進黨能夠維護台灣主權、改善各項制度的同時，如果民進黨連「具體主張」都沒有，要如何讓人寄予厚望？如果翻來覆去都只會說「由大家決定」，那麼我們大小事情都用臉書即時投票決策，根本不需要選總統，隨便哪根毛來治國都可以啊！

怎麼樣算「具體主張」？比如說，中國早在2013年十月就倡議籌建亞投行，迄今已有十多個月的時間。請問民進黨的智庫從何時開始針對這個議題，進行多少的資訊蒐集、研判與因應策略模擬？對於亞投行的加入與否，民進黨的主張是什麼？

阿帕契事件舉國譁然之際，蔡主席在四月六日表示「民進黨也不會從軍務革新中缺席，已責成智庫針對軍紀缺失、軍中危機管理與機密保護等相關事項，廣徵各方改革意見，希望大家一起努力，找回人民的信任。」從洪仲丘事件到阿帕契事件，倏乎兩年將屆。身為最大在野黨、理應隨時做好執政準備的民進黨，對於沈苛已久的國軍制度革新問題，直到現在還在「責成智庫廣徵意見」？

如果民進黨有充分的準備，那麼，每當發生一個重大議題，民進黨剛好可以針對該議題提出具體的回應、清楚的主張，讓人民因為民進黨的努力認真而有更深一層的信任。如果沒有～～那麼，民進黨每年領取近十億的政黨補助款究竟幹什麼去了？就因為中國國民黨太爛，所以吃定民眾只能把選票投給躺著幹的民進黨？

中國國民黨的墮落已經讓人不抱任何希望了。民進黨呢？那些國家大事，網路鄉民以及馬總統往往都是看報紙才知道、痛心與震怒。鄉民如此乃是理所當然，馬總統如此我們也已經習以為常。讓人詫異的是：難道民進黨也如此嗎？

如果美國總統只想靠公民投票來廢止黑奴，有可能達成目標嗎？

之三，政府終究必須推動正確的事情

問題是，怎樣叫做「正確」？符合客觀事實嗎？經得起論述的檢證嗎？就這個角度而言，那就是必須要經過大家的辯論了。

比如說，關於所謂的兩岸政策，多少年來因為各種因素，台灣對中國的貿易依存度始終居高不下。台灣到底該「同文同種，共存共榮，兩岸一家親」？還是應該和這個一心併吞民主台灣的獨裁中國盡可能保持距離，賺中國錢的同時也必須從國安策略高度去平衡產業發展策略？

要釐清這些問題，首先當然得要認識中國。要凝聚民意，當然需要多數人對中國有清楚的認識。

比如說，在《民主在退潮》一書中，台大的苑舉正教授叫前言裡，提到中國模式如何地引起舉世大家關注，並列舉了中國模式中諸多優點。可是，這些優點在2015年的當下，固然是「當下表面上的事實」，但表面的背後，是以什麼為代價？在2020的今天，當我們回過頭去看，當初文章說的那些優點，真的還存在嗎？那明明是可以用客觀事實去檢視驗證的議題啊！

之四  參與公共議題之台灣公民須知

一、因為人性的關係、制度的關係、政治的本質關乎「資源分配」的關係，所以政治很容易就會有弊端；就算沒有弊端，也會有很多缺點、更不可能是人人都滿意的一百分。

二、追求理想的人，當然會不斷批評執政者。那是當然合理的，是好的。

三、想要分化民主國家的外部政權，當然樂得見縫插針、因勢利導、借力使力。

於是這裡可以先下一個小結論，就是：追求理想？很好；但是至少不要偏離事實，更不要假裝台灣沒有外部敵人而一昧追求更高的理想、卻不顧可能產生的急性重大惡果。因為台灣主權一旦沒了主權之後、淪落中共手中之後，什麼人權都是狗屁。

以藻礁議題為例

在環保團體針對藻礁議題提出質疑之後，臉書上冒出了一股質疑環團的聲音：「這些環團有問題！」。相關的論點，大致有三： 其一，針對這種說法，有些人覺得「環團？環團到底是哪幾團？你確定要用這種概括是的全稱，一次打翻一條船嗎？」其二，也有人說，「本來就很有問題！你看他們，中國黨執政的時候就氣若游絲、甚至惦惦不出聲；等到民進黨執政的時候就聲若洪鐘！這難道沒有問題？」其三，更有人直接懷疑「這些傢伙背後的資金如果不是來自中國黨的挹注，就是根本來自對岸中國」。 

關於這三種衍生出來的說法，筆者覺得有一些值得進一步探討的地方。 先說「中國因素」。如果我是中國共產黨，我絕對不會「花錢養環團，而且要他們看對象選擇性地出擊」。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要養殺手，我絕對不會笨到「用錢去養殺手」。我會「鼓勵年輕力壯的年輕人主持正義/替天行道」，讓他在殺人的過程中「追求理想」、「自我實現」，真心地「雖千萬人吾往矣」。這種殺手殺起人來才能夠義無反顧、才不會手抖腿軟。 

你看出來了嗎？這不只是「我中共沒必要亂花錢」的問題而已，而是「不花錢的方案，比花錢方案的效果，更好」。 

客觀的事實是：在民主國家，執政者如果說出「發展經濟擺第二，環保擺第一」，那就準備等著被民意砲火射成馬蜂窩。另一個客觀的事實是：「發展經濟」與「保護自然」之間，在本質上就存在著很大的矛盾，很難有兩全其美的完美方案。差勁的方案固然必須嚴厲批評、不夠好的方案當然也該接受檢討、就算已經不錯的方案也絕對不可能臻於完美，那麼，當我鼓勵年輕人去追求「存粹的理想」時，年輕人當然也是有理有據、絕對不會淪為無的放矢。 

在煽風點火的過程中，我一定不會明示暗示要年輕人「只殺這邊的人，別去殺那邊的人」因為如果我這樣明示暗示，他就可能開始懷疑我只是在利用他。我何苦呢？只要他的殺戮不會傷害到我的核心利益，他愛怎麼殺就怎麼殺！我還要稱讚他「奮勇殺敵」呢！ 

也就是說，當滿懷理想的環團無差別地對於藍綠錯誤的環保政策都嚴詞批判時，我身為恨不得台灣內部分化加劇的中共，當然樂觀其成。先不說別的，環團光是這樣的批判，就首先突顯了「民主體制下也是亂象叢生」嘛！「民主就真的比較好嗎」之類，獨裁中共最愛鼓吹的論調之正確。 

正因為殺手、無差別地「斬妖除魔大殺四方」，所以更能強化「這個殺手確實是不偏私地替天行道」的形象啊！這不但有助於一般民眾對這個殺手產生好感，更能夠讓殺手強化自身的殺戮決心！ 

也就是說，那些環保團體，在這個「監督環保不分藍綠」的過程中，自我證成了自己「勇敢追求理想」的形象；而那些真心愛護地球的民眾、特別是平日用心追蹤環保新聞（哪怕有時候所謂的環保新聞根本只能佔據小小版面）的環保人士看在眼中，當然是對環保團體敬佩有加。 

在此同時，在筆者鄉民我片面不周延的主觀觀察中，許多（部分？）環保團體的確是真心在保護環境，只是它們未必理解到台灣是一個如何價值扭曲的不正常國家、經歷過怎樣價值扭曲（比如說「疫情爆發後，不把口罩給中國人，真是沒人性」）的中國國民黨的長期執政，更未必理解「藍綠一樣爛」、「兩岸一家親」是一種怎樣的荒謬思想。 所以，當許多（部分？）環保團體秉持著「明明很正確」的環保理念，追求著「明明很純粹」的環保理想的時候，他們是真心不覺得自己有問題；他們是真心覺得「那些阻止我的人，才是有問題的人。」 

多數（部分？）的環團一直以來真的很努力，也真的不分藍綠。但是你知道，台灣的媒體生態並不是很健全。比如說，同樣是一場性質內容大致相同的記者會，在中國國民黨執政時代很可能上不了新聞版面，但偏偏在民進黨執政時代似乎就很容易變成頭條新聞。在這種情況下，難怪多數平日沒有那麼關心環保新聞的民眾會覺得「環團只會挑民進黨打，顯然別有用心」了。 

而且，當環團發現「過去在環保政策上倒行逆施的中國國民黨如今都站到我這邊來了，而你民進黨如今卻站在我對面」、「過去不關心這些環保議題的人，現在又因為討厭中國黨、懷疑我和中國黨勾結而跑來攻擊我」的時候，那種義憤填膺由衷而發，自然格外委屈悲憤！在這種情況下，平素就真心關心環保新聞的環保人士如何不會站到環團那一邊！

而且別忘了，那些環團也是台灣人；他們活在這片土地上，當然也有親人愛人朋友。當他們的親人愛人朋友親眼目睹一個個努力又悲憤的環團份子如此遭人誤解背叛，難道不會選擇站到環團的那一邊？ 於是，台灣這塊蕃薯的裂痕又多了一道、又深了幾分。 

於是，你發現了嗎？繞了一大圈之後，如果我是中國，這種「最省錢的鬥爭之道」才是最有力量的鬥爭法門啊！ 至於這次強力主打藻礁議題的環保團體到底是哪一部分的哪一種？身為一個平常不大關心環保議題的鄉民阿宅，老實說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風一直吹。隨著資訊揭露越來越多，真相自然越來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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