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網紅開始論政

《鄉民看政治》

卷4.網紅、網友與網路論戰

01-當網紅開始論政

拜網路便利、智慧型手機普及之賜，大約是在2016年之後，「網紅」逐漸湧現，「關心政治的網紅」自然也就多了起來。網紅論政已是不可忽視的社會現象。高人氣的網紅對於公共議題發表評論，然後引起眾多網友的互動；有些人因為覺得網紅說得有理而樂於轉貼網紅言論，有些人把部分網紅的無腦言論視為笑柄轉貼，更有些人直接在網紅的貼文下方留言批判其價值偏差與邏輯錯亂，於是「Ｘ粉」與「Ｘ黑」戰成一團。

這些客觀事實的背後隱藏著什麼意涵？我們要如何解讀？如何因應？

令人啼笑皆非的某些網紅言論

仔細觀察會發現：某網紅們的政治議題相關言論容易引起爭議、一旦其言論受到網友挑戰之後，要不然就是指責網友的「惡意霸凌」、要不然就是堅持「我有我的言論自由」、要不然就是「人生很寬闊，我才懶得理會你們的批評；謝謝指教」。

這種網紅誤解（或是故意曲解？）言論自由的真義在先、把挑戰逕行定義為霸凌在後，終於發現自己引起的戰火燎原就高掛免戰。在部分台派看來這樣的舉動簡直是可笑到根本荒謬。

又，由於其中某些網紅的政治言論往往是傾向於大中華思想、似乎總在有意無意間低估了台灣主權獨立的重要性、強調「兩岸一家親」的必要性，於是陰謀論開始甚囂塵上～～「這麼荒謬可笑，又這麼剛好多數都是大中華思想？該不會是消極面受了中國的收買、甚或是積極面打算主動藉由向中國送秋波以求取個人利益、想打入中國市場吧？」。畢竟，在台灣發表媚中言論，然後跑到中國大賺其錢的台灣人，所在多有啊！

共通特點

細觀這些引起爭議的網紅政治言論，並非必然就是「熱愛祖國/討厭台灣」；事實上，他們之中，也有許多是真心擁抱台灣的人。這些網紅共通的特點，就是：其言論有兩大弊病。一是「華頭華腦」，二是「經不起論證」。

所謂華頭華腦，指的是「以中華文化四維八德的道德體系為價值判斷準則」；所謂的「經不起論證」，指的是其言論與客觀事實不符、或是在到邏輯道理上說不通。

在某些台派眼中，「華頭華腦」與「經不起論證」其實是一體的兩面；因為，正是因為中華文化傳統思想的入腦入髓、對於中華文化所重視的四維八德教忠教孝這些威權體制最愛強調的思想特別服膺，所以當時序來到二十一世紀，不管「該不該強制學生穿制服」、「校園該不該有教官」、「博愛座上的年輕人如果看到長輩是不是應該立刻起身讓座」等等議題的論戰上，往往都淪為被輕易打爆的那一方。

這裡要特別描繪的，是兩個抽象隱晦的關係。

其一，擁抱中華文化價值體系的人，未必就一定在政治上擁抱黨國信仰；但是擁抱黨國信仰的人，肯定對於中華文化價值體系堅定不移。

那些從小作業本後面寫著「當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禮堂裡懸掛著「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小學生長大成人、又成為社會中堅、又成為掌握資源的社會中高層主管長官之後，你覺得台灣這個社會的主流價值還能成為什麼其它的形狀？

直到網路與智慧型手機的普及。數位時代中，年輕人在資訊的大量沖刷下，「驚覺過去學校教的歷史好像怪怪的」的年輕人慢慢變多了，相較於那些依舊身價黨國歷史、服膺黨國價值體系的中老年人，這些「驚覺不對勁」的年輕人被統稱為「覺青」。

於是乎，為了論述方便，這裡很粗糙的以標籤去描繪：某些覺青開始挑戰社會中無所不在的黨國價值。

其二，歷史觀與價值觀的幻滅與重建。

要打破一個人的歷史觀容易一些？還是要打破一個人的價值觀容易一些？答案是：兩者都很困難，但相較之下，至少前者容易一些。

只有當你看到「和過去不一樣的資訊」，才比較可能開始質疑過去所相信的歷史；當你發現過去的歷史竟然都是精心剪裁、惡意虛構的時候，才有可能開始質疑黨國價值；當你開始質疑黨國價值，才能發現為什麼帝制數千年、又白色恐怖戒嚴數十載的所謂「一脈傳承的中華文化」所重視的四維八德有怎樣的妙用。

而那些網紅的言論，與引起的網路戰火，與其說是「網紅與其支持者/反對方網友之間的戰火」，還不如說是台灣社會裡思想的大爭辯。

陰謀論產生的原因背後

回到所謂的「陰謀論」。部分台派之所以會有「這些台灣人該不會是中國的同路人吧？」這樣的陰謀猜測，竊以為，根本的原因在於「台灣的政治信仰歧異之大，完全超乎你我所能想像」；因為雙方爭辯的內容如此荒謬，所以自然傾向以陰謀論解釋之（什麼？！你怎麼可能會這樣想？！一定是有鬼吧！）。

關於「信仰」。並非只有「宗教信仰」才是「信仰」。「相信我們都是上帝之子」、「遵守三綱五常乃天經地義」「相信天賦人權」、「相信人定勝天」、「相信民主/共產制度」都是信仰、都能夠凝聚人群；而「團結就是力量」。在這樣的脈絡下去理解「政治信仰」，才能夠正確解讀所謂的「政治信仰」在台灣有多分歧、又因為這樣的分歧而對於台灣內部的團結造成多大的破壞力。

台灣的政治信仰有多分歧呢？顯而易見地，即便在2016年的今日，台灣還有為數眾多的人一方面享受著言論自由之便而嚴詞批判蔡政府，另一方面堅信當初衝撞戒嚴體制的黨外人士根本亂臣賊子，而聯手打造近七十載戒嚴的兩蔣根本聖主明君，認定白色恐怖的年代是台灣最好的時代。

莫說那些在兩蔣龍馭殯天時披麻帶孝呼天搶地的三四年級生了；就說說年輕的一輩：在近七十年戒嚴體制下的威權思考沃土上，會培養出一堆「政治歸政治，ＸＸ歸ＸＸ」的中壢客倌選民，乃是理所當然之事；而這些從小死背國立編譯館歷史教科書長大、高中職軍訓課扯開嗓子高唱「我愛中華」的五六年級生會堅守大中華政治信仰，也是毫不稀奇。

只是當時序來到了2018年，先有318運動的石破天驚，又有社群媒體的資訊洪流沖刷，於是越來越多人發現原來歷史和我們所讀的不一樣，原來九二共識根本只是一場騙局、原來所謂清廉穩健的、來自中國的中國國民黨有那麼多的不堪時，於是台灣的政治思潮板塊開始飄移。

就算不談歷史、只談實益。台灣人用自己的選票選出台灣的總統、用自己的稅金養自己的軍隊，明明有擁抱全世界民主陣營的自由，為什麼非要和極權統治、連上網都不自由的中國牽牽扯扯藕斷絲連？只為了「血濃於水」？這不科學啊！

這樣的趨勢太明顯，於是中國也不得不加緊統戰的腳步；而在社群媒體鋪天蓋地的時代中，藉由收買網紅以宣揚統戰思想，成了中國理所當然的選擇。況且，對於有心在中國求取飛黃騰達的人而言，不管是「基於對價而頌揚」還是「出於期待而獻媚」，確實都有很大的套利空間。

人氣高低的意義

任何一個對社群媒體行銷有點概念的人，都知道：基於特定目的而存在的「機器人帳號」/「養帳號」已經是非常非常普遍的現象。機器人帳號可以用來衝人氣，養出來的帳號則是由行銷人員在特定的貼文下方文情並茂地發表夾帶特定目的的言論（政治論戰時俗稱帶風向，商業行銷時則俗稱推坑）；又因為資訊科技提升，機器人加上簡單的關鍵字分析/語境分析之後也能大量在各貼文下方留言，技術上並不困難。

這些行銷方法採用與否的唯一考量，是「成本與效益」。而，在政治這個領域，因為政黨所能攫取的利益太龐大、所謂的「成本效益」根本是一本萬利，所以政治勢力在資訊時代使用這樣的資訊科技達成自己的政治目的是必然發生的事情。

也因此，按讚數/粉絲數只是一個參考價值很低的指標，絕對不是「覺得哪一方在言論上佔居上風/屈居下風的重要指標」。最多只是一個「相對參考值」～～比如說，同一個網紅發表類似的貼文，上個月能夠吸引一萬個讚，這個月卻只剩下三千個讚，那也只表示「事出必有因」了。至於「到底是因為什麼因素」？還必須要進一步釐清，絕對不能夠直覺地認定「他的人氣衰退了」。

君不見，中華民國不自由地區～～也就是中國～～的五毛網軍就是明顯一例。2018美國大選受到俄羅斯網軍影響的新聞也是沸沸揚揚。既然如此，推測中華民國自由地區～也就是中華台北～的網路政論充滿了網軍，當然也是相當合理的。甚至於，根據2021年3月的新聞報導，中國政府認為台灣網軍「以台拉台」的統戰成效良好，於是準備擴大實施，招募更多台灣青年以網路直播主之類的角色擴大統戰攻勢，更是直接證實了前述的所謂「陰謀論」。

總之，基於上述原因，某些台派對於網紅們一時間紛紛關心起政治，不禁「眉頭一皺，覺得案情並不單純」，也是情理之中。

用戰略高度看待網紅論政

竊以為，台派如此揣測並非上策。「中國會為了統戰而收買台灣網紅」固然是合理推測、甚至已經是被證實的新聞，但是不該指名道姓指控某網紅被收買～除非你握有鐵證。因為前者是絕對合理的原則性的推測，後者卻是個別性的猜測。

在道德上，那是對特定人未審先判的人格謀殺；在效益上，無證據的指控不但讓對方陣營更加同仇敵愾，對台派而言更是折損公信力與說服力的自我傷害。

「那傢伙一定是網軍」？

假設有一個號稱自己客觀中立的網紅；又假設，從該網紅過往的言行來看～～比如說論政時的價值錯亂、邏輯矛盾、雙重標準、對於特定政黨小罵大幫忙……等等諸般匪夷所思的言論，你可以很篤定地判定那個網紅根本就是有既定成見、且政治立場顏色很濃。對於這樣的網軍你當然很反感。

但是等一下。你真的這麼確定他是五毛之類，拿錢辦事的「網軍」嗎？

在中華台北，有價值錯亂/邏輯矛盾/雙重標準等思考弊病的人難道是少數嗎？說不定，該網紅真的就是像筆者這種集上述問題於一身卻又不自知、一心想要臧否時政伸張正義的熱血人士啊！你有足夠的鐵證證明對方「明明就是個收錢辦事的五毛網軍」嗎？

如果你沒有足夠的證據卻又如此含血噴人，你覺得，你那些對於網紅的質疑批判，真能夠拳拳到肉地打在網紅臉上、讓「Ｘ粉」們慚愧於自己的識人不明、於是從此鄙視該網紅？
人性是這樣子的：我把這個人視為偶像，就代表我一定程度認同「他的價值觀」；你批評他的那些言論，就等於是批評「我的」選擇、批評「他的」邏輯就等於是在批評「我的」智商囉？！

批評我？你理直氣和、條理分明地說，我都還未必能夠聽進去，你竟然在沒有鐵證的前提之下一開始就先甩我的偶像兩巴掌？你覺得我有可能因為你這兩巴掌而大徹大悟嗎？

在這種情況下，人們固然出於「撥亂反正」的動機與Ｘ粉/Ｘ黑大戰，但是所產生的效果不但不能打擊部分網紅的謬誤言論，反而加深不同立場間的鴻溝，讓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啊！

應對網紅的方式有兩種

回到文章一開始的假設。當我們看到一個價值錯亂、邏輯謬誤、雙重標準的中壢客倌在網路上不斷宣揚謬誤的言論卻又總能獲得廣大迴響、超多人按讚時，正常人當然都會腦充血。腦充血之餘，我們又該怎麼辦？

對付這種網紅有兩種方法：方法一，一邊用客觀資訊與基本邏輯不斷打臉他的言論，一邊批評他「不要再裝了」。一直打，打到網紅崩潰為止。方法二，「表面上」認定該網紅確實客觀中立，同時用溫良恭儉讓的態度請教網紅對於各種事情的看法。

兩種方法在效果上有什麼不同？白話的說，就是：

方法一：對於網紅粉絲而言，就是：你罵我的偶像，就等於罵我；你罵我，我就罵你；剛好而已。

方法二：比較好的做法是：盡量讓網紅說，再拿網紅那破綻百出的邏輯讓他「打自己的臉」。

不管網紅/X粉到底是「邏輯不好」、還是「身為網軍，任務本來就是導引風向，怎麼可能會在乎邏輯」；總之，對於邏輯不好/不在乎邏輯的人，你是不可能說服他的。我身為一個粉絲，你請教我的偶像，我當然會聽聽我的偶像的回答；這時候，批評者再用溫良恭儉讓的態度去請教網紅對於「自己言論前後不一致的地方有什麼看法」的時候，網紅發現自己無法自圓其說，就可能會見笑轉生氣，然後網紅的粉絲就「比較有可能」開始思考「怎麼會這樣」。等到網路上開始有嘲笑網紅的聲音出現了，粉絲就會慢慢地疏遠該網紅。

但，重點不在於打掉某個無腦的網紅，而在於透過這樣的過程，讓原本的網紅粉絲的腦袋「或許有可能」裝進一點「比較符合基本邏輯/正確價值」的東西。這才是在網路上論戰，最重要的目的！

一言以敝之，就是：網路論戰時，記得盡量要站在「態度」的制高點上，避免去「打臉」別人，改用「溫良恭儉讓」的態度去請教對方，藉由「問答」讓大家清楚地看見邏輯錯亂、價值錯亂的可笑就好。這樣才能發揮最大的效果。說到底，台灣的主要病灶之一，正是一心相信「政治歸政治，XX歸XX」的政治老/小清新過多；如今這些網紅忽然開始關心起政治，在主觀動機上，不能排除他們「像台派想要捍衛台灣主權那樣，也基於愛台灣之心，所以要捍衛大中華意識」而慷慨激昂的可能性；在客觀效果上，有這些網紅願意對政治議題發聲、主動打破「ＸＸ歸ＸＸ的迷思」，理應是時時刻刻關心政治的台派人士求之不得之事。

更進一步說，如果那些網紅的言論禁不起檢視論證挑戰、或是受到挑戰之後開始抱怨「我有我的言論自由」、或者開始玩起「引戰之後高掛免戰」的把戲～～如此一來，那些網紅的迷哥迷姊們看到偶像都閉嘴了，當然也可能自此更加不對公共議題發出類似高見。這對於台派而言豈非更收「以正視聽」之效？

總之，對於沒有鐵證之事，在猜測與指控之間，總要拿捏出一道合理的界線；而最最保險、也最最有力量的，永遠是「理直氣和地堅定論述」。藉著網紅論政的熱潮，論述再論述，以理「服」有可能服氣之人的心、也以理「封」不可能服氣之人的嘴，豈非絕妙？

或有論者認為這樣的樂觀未免過於一廂情願。事實是：這是思想、信仰的戰爭；不同的政治信仰之間，終須一戰。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目前的台灣尚未淪入中國之手，尚且有以筆戰舌戰選戰替代血戰的可能。那麼，你要戰，就便戰。為信仰、為子孫幸福而戰，況且只是筆戰舌戰選戰，更有何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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