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史為鏡～《國家的決斷》與《1946：形塑近代世界的關鍵年》

《鄉民看政治》

卷7.讀史

01-以史為鏡～《國家的決斷》與《1946：形塑近代世界的關鍵年》

「歷史是一面鏡子。勇敢的人讀歷史，會興奮得熱血沸騰；怯懦的人讀歷史，會害怕得渾身發抖」～～某個名不見經傳的哲學家說。

而我，是那個讀歷史書會發抖的人。

之一  讀，然後知不幸

這幾個月來，我細細讀著《國家的決斷》以及《1946形塑現代世界的關鍵年》這兩本書。兩本書探討的主題以一種難以描述的迴旋呼應著，讓我讀得欲罷不能～～因為我在書中看到太多我從不知道的事實、太多我沒有思考過的道理、還有延伸揣摩太多我根本無法承受的承重情緒。

不過讀了兩本書，我並不是真的就要厚著臉皮賣弄歷史，彷彿自己已經是博通古今的歷史達人。我確知的是：我所讀的這麼一兩本書，在台灣，是許多人一輩子都不會去翻閱的書。可是如果對於這些歷史事實缺乏認識、對於事實背後的權力運作原理或歷史規則缺乏理解、還有對於這種種現實與悲劇缺乏情緒上的深刻感受的話，台灣人真的就會繼續活在「自己認定自己是國家就好了」、「統獨假議題」、「把自己的生活過好比較重要」的荒謬思想中。而結果？將會是千萬人的悲劇！

你抬頭看看現實世界！你看看中國新疆、香港、武漢！那種慘，你真的要視而不見？

事到如今，只要任何一個稍有良心、理智正常的人，都無法否認那種悲劇。問題是多數人真的就是不理解「政治到底是什麼」、「政治如果糟糕，會導致怎樣的悲劇」，更無法理解「在國際政治中，缺乏一個正常且有力的國家保護，自己的身家性命將會如何地成為自己政府或是他國政府的韭菜收割或是籌碼交易、結果將會是怎樣的生靈塗炭」。

所以我很努力地想要把我在厚厚書本中所讀到的東西，用短一點的篇幅、更淺顯的文字給寫出來。我確實寫了幾篇、也還在持續努力中。這對我而言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其一，因為我對於歷史的認識真的很貧瘠，寫沒幾句話就得要翻閱一下書本、查一下網路，深怕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誤會了腦補了什麼。總之舉筆維艱，與平常寫生活廢文的輕鬆寫意根本天壤之別。

更重要的其二，是：我深深感受到文字乘載能力之有限。比如說「二戰後，日本被美國佔領；德國則是被美國、英國、蘇聯、法國四國佔領。」光是這兩句簡單的事實陳述，背後是無窮無盡的悲劇、無比沈重的嘆息。每次下筆，都覺千言萬語不知從何開始。

我還是想要繼續寫。我不知道有幾個人會看，也不知道以我這種三心二意優柔寡斷的散漫個性究竟可以持續寫出幾篇。不過總之人生就是這樣，過一天是一天、寫一篇算一篇。

之二  1946這一年

張國城教授的《國家的決斷》一書是擲地有聲的暢銷書，讀者的推薦分享多不勝數，這邊也就先略過了。這裡單說關於《1946形塑現代世界的關鍵年》這本書為何值得一讀的理由。

書本內的導讀，是由蔣竹山所寫的「既沒有和平也沒有戰爭年代」，內容就超讚。如果因為書本太厚，至少可以試著瀏覽導讀。

探討二次大戰這種議題，當然不該只談戰爭期；這本書名為《1946：形塑現代世界的關鍵年》顯然就是這種思維下的探討。1946這一年，冷戰開始、大英帝國走下坡、印度獨立、猶太人創建家園、中國共產黨即將贏得內戰……。作者用32則或長或短的故事，寫美國、蘇俄、英國、德國、日本、印度、中國……勾勒出1946年的時代樣貌。

歷史是一團大毛線球；這三十二則故事固然可以分別閱讀，背後的歷史脈絡其實千絲萬縷縱橫交錯。歷史故事因為畢竟已是歷史，與讀者終究間隔著時空距離。該書作者是個記者，更是說故事高手。這三十二則故事雖然以歐洲為主，但兼顧中東、南亞、中國、台灣，並不偏於一隅；寫作時取材資料之豐富，包含了各式各樣的當代研究與史料，根本就是歷史學者等級；這樣很可能會冰冷枯燥的內容，但是作者像是記者寫報導那樣，在這裡鋪一點梗說說某個不顯眼的事件、在那裡描繪一個歷史人物的談話內容與場景，人後再加上作者的犀利剖析；剖析之餘還不忘引用具體的數字呈現歷史，讓人身歷其境、又感同身受。

然後，身歷其境又感同身受之後呢？那又怎樣？

那是悲劇的年代；書裡面有大量的悲劇，還有引發這無數悲劇的國際政治中，大國小國各自都有的奮戰與無奈。整體而言，身處在21世紀的台灣人，因為一來沒有經過戰禍、二來從小腦袋裡讀的書都是國立編譯館那種把歷史極端簡化又扭曲的錯誤史料史觀，所以根本無法理解什麼是政治、什麼是國家、什麼又是國際政治，往往用一種天真到近乎愚昧、「理想化」到根本「膠」的態度在看待與自身生死存亡休戚相關的大事；只有讀過這些歷史之後，我們才比較可能深刻理解：身為台灣人，我們不但必須知道臺灣事，也須要知道世界事，然後才知道台灣該以何種姿態立足於世界，讓台灣人過上幸福的生活、甚至還在行有餘力之後為世界的穩定和平貢獻一點點的心力。

之三。2019：形塑未來世界的關鍵年代。

終有一天，當人們回顧歷史，就會一致認同「川普任內的美中對抗不是一個單一事件，而是像美蘇冷戰、柏林圍牆倒塌那樣驚天動地的里程碑」。是的。2019年前後確實就是形塑世界的一年。英國脫歐、美中抗衡、香港反送中……，本身都是一件又一件的大事，而這些大事背又具體而「微」地標誌著時代的脈絡。一如1946年是形塑現代世界的一年那般。

之四。以史為鏡

歷史是一本很厚很厚的書，是一個有著各種折射角度的萬花筒。沒有人能夠讀完全本；沒讀完全本的人，似乎沒理由宣稱自己讀通了歷史；就算讀通了，不同的人看見的卻是萬花筒裡不同的折射角度。所以永遠要保持謙卑～～所謂的「我從歷史中讀到了什麼」，精確的說，應該是「我從片段的歷史中，得到了什麼主觀的結論」。

先簡單提一點歷史背景與前提。

猶太人流亡了數千年；二次大戰中猶太人被納粹迫害之慘；這些大家多少都聽過。猶太人建立以色列之後迄今，其實也有很多很令人髮指的事情。比如說如果你看到今日的以色列軍隊如何對待巴勒斯坦的兒童，你也一定會覺得心寒齒冷。

但是且慢。我要說的是，我實在不敢去斷言「誰對誰錯/誰好誰壞」。因為我捫心自問，如果我是巴勒斯坦人、又或者如果我是以色列人，我會不會能夠比他們雙方各自表現出更多的良善？

我捫心自問，答案是否定的。所以以下的文字，或許看起來夾雜著隱晦的價值判斷，但其實那只是因為我詞窮、在用字遣詞的時候無法完全地超然中性；我並沒有真的要「價值判斷」的意思。

我想討論的，是和「價值高低」無關的、只有「有效無效」有關的「策略討論」。例如，關於「戰略的接棒」。

之五。戰略的接棒

英國一直是一個世界強國，在世界各地據有廣大的殖民地，以各種形式的影響力影響著地球的每一個角落。猶太人要在巴勒斯坦建國，當然不可避免地要和英國人周旋～～就算先不去談國際政治間的千絲萬縷，單說：猶太人要在巴勒斯坦建國，就得把英國人給趕走。

在猶太復國運動裡，有一個叫做魏茲曼的政治巨人，是猶太人和非猶太人都非常尊敬的。他的作風溫和，常利用他在英國和其他地方的高層人脈推動猶太人復國大業運動；猶太人復國之所以能夠取得超乎想像的進展，他佔有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

在他的努力之下，巴勒斯坦託管時期，該地猶太人的人口增加將近九倍，當地的猶太人從「一小撮人」增加到該地的近三分之一人口，並且擁有將近六分之一的土地。這樣的成就，對猶太復國主義者而言，夠了不起了吧！

不過魏茲曼畢竟年事已高了。新一代的領導者出線了～一位名叫戴維.本.古里安（David Ben Gurion）的人。他是戰後公認最具有影響力的猶太復國運動領袖。

好，前情提要了半天，我要進入重點了：

這位新生代的古里安認為「魏茲曼與英國統治集團的關係太密切，其作風對當今情勢來說，太溫和、太正派，打不了即將到來的仗。魏茲曼反對以任何暴力活動逼英國人離開巴勒斯坦；而古里安呢？古里安在公開場合表示認同，但仍與恐怖主義團體有往來，並談到猶太人的自衛權」……「這兩人間的爭鬥變成個人的意氣之爭」，古里安嘲笑魏茲曼勢利、軟弱，魏茲曼說古里安「作風像希特勒之流」、「具有法西斯傾向和妄自大性格，還有政治歇斯底里」（p328-329）。

在這一小段歷史中，我讀到的是：

第一，暴力之必須。因為，在猶太人的復國運動中，如果猶太人從頭到尾都用道德力量去建國、毫不運用暴力（不管是符合所謂國際法的戰爭行為，還是不符合國際法的恐怖行動），那麼建國是絕對絕對沒有成功的可能的。

第二，大戰略必須是與時俱進的。從魏茲曼的「溫和地運用英國人的勢力，反對任何暴力」，到古里安「在公開場合表達反對暴力，但是與恐怖團體保持聯繫」，以及再「談到猶太人的自衛權」～～在我看來，這就是層次分明的、戰略演進的三個階段。

雖然那是兩個世代之間的接棒；哪怕這兩位領導人之間甚至已經流於意氣之爭。但是他們的戰略是正確的～～至少從事後諸葛的角度來看，歷史證明了這樣的策略讓猶太人成功地復國了。

而中華民國台灣人，面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無所不在的文攻武嚇打壓威逼利誘、以及中華民國憲法裡面「統一中國」的荒謬內容，又有什麼樣的戰略呢？

別說什麼「武力」了！我只看到中華文化的「溫良恭儉讓」，大概就好像一群小綿羊不知道什麼是弱肉強食，對於自己內部的統派羊皮狼像著要用道德愛心感化去勸說，對於中國虎則是想著「兩岸一家親/維持現狀有什麼不好/萬一對方撲過來怎麼辦」；至於對於國際大國間暴龍等級的撕咬踩踏，則是幾近於毫無戒心、甚至於毫無意識。

之六  開卷有益

張國城教授的這本《國家的決斷》出版之後，我在第一時間欲罷不能地拜讀完畢；但總覺得自己對於相關歷史背景的理解實在是一片空白，這才想起我的書櫥裡有本《1946形塑現代世界的關鍵年》，買了擺到書本泛黃都還沒翻閱；這才接著把《1946》給讀完。

總之，如果時間有限，身為一個台灣人，其實我更推張教授的這本寫給台灣人看的書。行有餘力，再去讀那本《1946》。相對的，如果你對歷史的掌握和我一樣貧脊、如果你想要更扎實地掌握那個年代的歷史背景，那麼我推薦先讀過《1946》，然後再讀張教授的《國家的決斷》；照這樣的順序讀，對於張教授書中的宏論會有更深更的體會。

最後，關於開頭說的那句「歷史是一面鏡子，不同的人讀了有不同的反應」是我說的。我真希望多一些人一起來讀這些書。我好想知道大家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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