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我非常非常尊敬的網友，在臉書上（半戲謔地）談說服。
之一
我在下方留言，如下：
《我一直很認真地在思考這類問題；我也相信一定有一些書本曾經說出深刻的答案；只是我自己的閱讀太少太淺，所以才沒能理解。我的問題就是：為什麼「我相信」這種事情可以如此背離基本事實與基本判斷？現實生活中有太多的案例，讓我覺得這背後是不是有什麼深刻的、像是萬有引力那樣無所不在的、必須用嚴肅哲學思考才能理解說明的力量所導致。》
幸蒙網友指點；他說
《我覺得是我們受科學主義影響太深，在自然科學以外，過度使用三段論法，以為政治只有一個事實在那裏，但我們不是常提「認知就是現實 」嗎？perception is reality。 政治是說服的過程，不是證明的過程，說服也不是數學證明。亞里斯多德認為說服必須包括三個要素，logos (使用邏輯的能力), pathos(召喚情緒的能力), ethos(召喚道德的能力)；邏輯的部分最簡單，以至於我們不斷用 logos 來質疑為何別人會這樣那樣，但不自知自己缺乏 pathos 或 ethos 的能力以至於無法說服別人。甚至連講邏輯都離離落落，enthymeme (我不知中文翻譯成什麼) 是三段論的變形，前提隱晦，或是信仰，或是經驗，仍重推論，仍是在 logos 的範圍內，但許多人直接否定。》
看完原ＰＯ在下方的回答後，我有了一點點的理解了。
就好像三原色；基本上是三種顏色，但彼此之間的各種交疊又可以產生各種組合那樣；邏輯、道德與感情，三者基本上分屬三種東西，但是當然也有一部份有著各種重疊。
邏輯、道德與情感，是人類建構自身思考的三大重要元素。身而為人，我們明明是感情的動物；但是在討論公共事務這種公共事務時，除了少數的天選之人，我們既無法訴諸調動他人的感情、也難以調整他人的道德觀，於是只能訴諸於邏輯啊、辯論啊、政論名嘴廢文啊、網路懶人包啊什麼的。
可是人類基本上從來就不是理性的動物。也難怪訴諸邏輯那種理性的人，在面對政治現實、尤其是面對人心「應然與實然的落差」時，會那麼的瞠目結舌了。
「邏輯的部分最簡單，以至於我們不斷用 logos 來質疑為何別人會這樣那樣，但不自知自己缺乏 pathos 或 ethos 的能力以至於無法說服別人。」一針見血啊！
之二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同一天，臉書跳出的「動態回顧」中，正巧兩年前的我也寫了一篇相關主題的感嘆文。
《我才不相信這個答案》
時至今日，有越來越多的人說自己認清了柯文哲的真面目。我這個老牌柯黑的心情本該自尊自傲、或者自少也要因為自己的先見之明而竊喜在心，但實際上卻是愈發地頹喪。如果你願意看完我這篇短文，就會知道這樣的頹喪真的不是在故作姿態。
請容我拿國中時代學到的簡易數學公式做比喻。如果出一題算數習作，題目是「從1加到50等於多少？」，絕大多數的人只能夠老老實實一個一個去加總以得出答案。
可是國中的數學老師說：「可以利用計算梯形面積的公式，『上底(1)加下底(50)』乘以高(50)再除以2』就是答案！」這是什麼東西？多數的人聽不懂。沒關係，數學老師會算給你看：（1+50）*50/2＝1275。
正常的人聽到這個答案，都一定會半信半疑。這時候，老師就會證明給你看：首先告訴你這個公式是如何建立起來的，然後再請你拿計算機按按看答案。
其實，政治判斷也是這個樣子。
智者根據歷史、根據人性歸納出經驗法則（如果有個人，陸續「做出這種事」、「說出那種話」，那麼表示這可能是個混蛋）；然後，如果真有一個某甲的言行符合這些特徵，智者就會判斷「某甲是混蛋」。
如果我們「不認為」某甲是混蛋，這時候我們該做的事情，不是「不相信某甲是混蛋」，而是「思考所謂的經驗法則是否正確」，並且「檢視這個某甲是否真的說了這些話，做了那些事」。如果兩者的答案都是肯定的，那麼這時候我們就必須「判斷某甲是個混蛋」，絕對沒有「總之我不相信」的道理。可是啊！事實是，人們總要等到某甲做了多少混蛋事、說了多少混蛋話、吃了某甲的大虧之後，才肯認清楚「啊！原來我看走眼了！原來某甲真的是混蛋！」於是，「當初相信某甲是混蛋」的人很自傲、「當初認定某甲是好人」的人很懊悔。
可是啊！「自傲」或「懊悔」有意義嗎？並沒有！我們明明可以在最一開始的時候，好好檢視「經驗法則是否正確」、或是好好檢視「某甲的所作所為是否符合某些特徵」！就好像，我們明明可以在事前運用理性去「檢視數學公式是否正確」、「思考這題數學題目是否可以套用這個公式」！但我們卻堅持「我才不相信這題可以套用這個公式」、「我才不相信利用公式算出來的答案」！為什麼非得要等到考卷發下來、被打了大叉叉之後，才懊悔「早知道就聽老師的」？
我們明明可以避開這種自己挖的陷阱！我們明明可以有先見之明！
早在五年前、四年前、三年前、兩年前，柯文哲陸續說出了多少糟糕的話？做出了多少糟糕的事？多少的柯黑如何地根據客觀事實與基本邏輯大聲批判柯文哲？可是多數人的反應呢？沒錯！這一兩年來，柯黑確實終於慢慢變多了。可是這些柯黑，是因為「終於相信了經驗法則」嗎？不是！只是「後來被傷透了心」而已。總之，多數的人終究是選擇跳下去了！然後深陷在陷阱裡的夢醒時分，只會「懊悔」、「懺悔」，少有「檢討」！
那麼，要怎麼樣，人類才能夠避免重蹈覆徹呢？太難了！
難怪黑格爾會說「歷史給我們的教訓是，人們從來都不知道汲取歷史的教訓」了！
之三
所以一切都串起來了。我們之所以在政治判斷上有這麼大的歧異，有很重要的一部份原因，確實是因為「我們本來就不是基於客觀事實與邏輯思考在互相對話」。如果我們覺得「我明明就有」，很可能只是「我自己覺得」而已。
在此同時，相對的，有些人之所以能夠成為網友口中的「先知」，只怕是因為他們思考問題時，仰賴理性與邏輯多一些、相對地訴諸感情與道德少一些。
也是在此同時，只有能夠說故事去激發他人情感的人，才是真正有大影響力的人。
也是在此同時，難怪自古以來的統治者都喜歡用道德去規範/綑綁人民。
之四
網路只是工具、只是媒介；真正決定人們思考方向的，依舊不是「邏輯思辨」，而是「情感」、「信仰」。
而且，嚴肅的邏輯思辨在網路上不容易被多數人仔細咀嚼、消化，但是訴諸情緒的資訊卻很容易引起他人共感。反過來說，既然訴諸情緒，當然就是相對以理性邏輯為主要內容。
用更直白的例子舉例，就是：網路這個工具，是一把先天上就會放大情緒的感染力、並且縮小理性的影響力的放大縮小鏡。
進一步往下講，就是：我們固然需要有正確價值的有志之士在網路上努力宣揚價值觀、用邏輯與事實去論政，我們也需要這樣的有志之士，在具備上述的能力之後，還要能夠去說出動人的故事、或是用普羅大眾都能懂的語言去說出能夠調動人們情緒的句子，才能說服多數人走向正確的方向。
否則，網路時代終將注定是個瓦釜雷鳴、無良無知網紅當道的時代。
Charlybalaba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