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個百年的誕生

大稻埕的屈臣氏大藥房

之一


因為公事的關係,我去參加了一場關於古蹟修復的會議。與會者中,一部分是真正的專家學者,包含了建築師、文史工作者與負責文資管理的官員,就技術細節討論古蹟的使用與修復;另一部分是單純去當橡皮圖章出席背書,所以不需要發言;當然,橡皮圖章們因為缺乏相關知識常識,所以根本也插不上嘴。我當然屬於後面那種。


在一堆技術細節的討論中,聽不懂門道的假文青我享受著吸收專業人士跨界術語的文青泡泡、看著熱鬧,倒也聽得興趣盎然。

那是棟日治時代的建築物,專家們討論到打算把原本放在門面上的獅頭圖騰挪移到建築物的哪一個角落。

我忽然有個疑惑:所謂的文物保存,該怎麼修?用現代的工法還是當年的工法?修成哪個年代的樣子?九十年前的樣子?還是五十年前的樣子?誰的眼中的樣子?統治者眼中的樣子?還是庶民眼中的樣子?

問題在腦袋中浮現,但我沒有答案。這種大哉問,適合裝文青的時候拿來討論;現實生活中忙著上班、寫廢文、哄女兒、和老婆約會,總之沒空。

之二

週六清早來大稻埕聽一場講座。微涼的秋天上午,講者坐在書店門口、聽眾坐在町仔腳,就這樣開始了。

大稻埕是老街嗎?放在全球地圖上來比較,根本排不上邊;但是對於也才三百歲的台北市而言,一百五十歲的大稻埕確實也算是老街了。

那麼,如果說要「保存老街」、要讓老街「風華再現」,要保存的、想再現的,到底是怎樣的風華呢?哪個年代的風華?一百年前?七十年前?二十年前?誰眼中的大稻埕?日本總督眼中的大稻埕?蔣渭水眼中的大稻埕?地方耆老眼中的大稻埕?

講者說,大稻埕不該被定義為老街;因為,如果定義為老街,就是老老的、享受復古情懷的地方;生意固然好了、人流固然多了,但是吃完古早味豆花、買兩把老扇子之後,就什麼都沒了。對商家而言,營收固然多了,客單價卻是低了;營收與人流多了,房地產卻也貴了、房租也貴了!簡直短多長空!

那麼,到底該保存什麼呢?講者說著台灣歷史,說著辜家兩代隔了近百年的對日本談判與對中國談判~那具體而微地說明了殷實的大稻埕商人如何深刻影響台灣命運。

這個書店店面本身就是百年前的、如假包換的「屈臣氏大藥房」。

百年前。蔣渭水創設的台灣文化協會不就是百年前的事情嗎?學西醫的蔣渭水,不也是在臨床講義裡給台灣這個病人開了「文化啟蒙」這帖「西藥」嗎?百年前大稻埕商人們,有錢又有知識,不也默默地贊助台灣民報這帖「文化啟蒙藥」嗎?

那麼,答案其實已經呼之欲出了啊!

大稻埕的風華,具體可見的是百年前的建築需要維護;隱而未顯的,是本該耀眼生輝卻已日漸晦暗的,關於反思與反抗的動人光芒!

如果可能,真希望這樣的講座能夠一直持續下去。不需要豪華場地,就在町仔腳。每個星期六的一大早,由這些真正有梗之人和願意早起的人們聊聊天,創造一些交流互動。或許連續說個一百週之後,台灣文化協會的另一個百年就誕生了。

大稻埕的書店

寫於2020年9月5日臉書

發表者:能忘記是一種福氣

最大的特點是「好奇」~~只要不是無法回頭的事情,都想要去嚐嚐。最大的缺點是「善變」~~半小時前打算出門泡湯,半小時後決定在家補眠。 喜歡看閒書、發廢文。最大的志願是當個說書人。說「文以載道」很老梗又噁心。可我就是喜歡這一套。 自我介紹好難寫。有興趣、不嫌棄的話,就直接發落我的文吧!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