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銀行裡發生了一件不常見但也不稀奇的事,還勞煩警察局派員前來關心。
故事緣由說起來很簡單:高齡八十多歲的老阿公誤以為自己的存款被銀行給A掉了。
其實存摺裡面的存款,每一筆的存取都清清楚楚,但儘管銀行裡的長官同仁們很努力解釋,阿公始終覺得自己被銀行坑了。
之一。阿公的女兒
在解釋的過程中,阿公一度打給他的女兒;聽阿公說他女兒同樣在銀行上班的時候,我們大大舒了一口氣,覺得這下子由阿公的女兒出面檢視、解釋,阿公應該就可以放心了。
結果,很抱歉。阿公把存摺拍照給他女兒看;他女兒看了之後說「沒問題」,但是阿公堅持,說「那是因為你沒有看到存摺!明明就有問題!我現在不想跟你說了!」
在前後長達兩個小時的溝通中,阿公與他女兒之間陸續通了幾次賴,終究仍不了了之。上班工作期間、一邊抽時間對老父親解釋、但卻又不被老父親信任的感覺、無法阻止自己老父在金融同業惹出不必要風波的感覺,一定很讓人沮喪吧?
之二。具體的原因
誤會的具體原因是這樣的:阿公有兩本存摺,一本是活期存款,一本是定期存款。定期存款存摺裡有很多筆定存,數字大小不一。總之,每一筆定存到期之後,如果當初約定「到期續存」,錢就會繼續留在定存裡;如果當初選擇的是「到期解約」,那麼錢就會從定存賬戶流到活存帳戶。
第一個簡單的直覺常識是「扣掉利息不管先不去算,總之只要沒有領錢,兩本簿子的金額加總,總之是不變的」~~這是很簡單、很符合直覺、也很正確的常識。完全沒問題。
問題出在第二個乍聽之下不合理的邏輯:「時間差,會讓你誤以為自己的錢變少了。」
一句話說完,就是:「拿六月份的定存餘額,加上八月份的活存餘額,然後認定那就是你八月份的資產總額」~~可是,明明在七月份的時候,有一筆錢存定存流到活存去啊!!!按照那種算法,你的那筆錢被你重複計算了兩次啊!!!
如果你堅持這種計算方式,你當然會覺得你的「明明八月份的時候還有那麼多錢,為什麼九月份的時候錢變少了?」
之三。銀行員的努力,與阿公的懷疑
銀行長官當然耐著性子,溫言要對阿公逐筆說明「您看喔,存摺的這裡有記載,某月某日,有一筆OO萬的錢,從定存流到活存」,但是阿公一口咬定「你不要跟我說那些那麼遠的事情,我老人家聽不懂,總之總數就是變少了嘛!」
總之,阿公憑著他那合情合理的常識直覺「總之我的總數變少了嘛」,合情合理地懷疑這個世界如此瘋狂,銀行竟然光明正大理直氣壯地吃我的老本!竟然連在銀行工作的女兒也看不出來有問題!!!
之四。我眼中的阿公
阿公已經高齡八十好幾了,還能騎著腳踏車來銀行,身體也算是硬朗了。
但硬朗歸硬朗,阿公說話的中氣實在稱不上飽滿,當說話的時間長了些,還會忍不住咳嗽;咳嗽的阿公會邁著緩慢的步伐走出營業大廳,在路邊的水溝蓋上吐口痰,然後再走回營業廳。
我還清楚地看見阿公在比劃著存摺裡字體不大的密密麻麻數字時,手指輕微地顫抖著。要八十多歲的老阿公理解「時間差」所導致的「借貸雙方疑似不平」,客觀來說的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從阿公的視角出發。他用他所有的體力、眼力、耳力、判斷力,想要在這個世界如常地活下去,但人生就是在不知不覺中產生了無可逆轉的變化。連在銀行存錢領錢,都變成了一種陷阱處處的叢林遊戲。
更讓我心疼的是,在我的主觀認定裡,阿公其實是一個善良溫和的人。
因為阿公的言語之間,甚至不是責罵「你們怎麼可以吃掉我的錢」、不是「總之我的錢明明少了/你銀行把A走的錢給吐出來」。相反地,阿公抱持的是一種「認了」的態度,一種「我的錢明明變少了!那現在我選擇不存款了!我銷戶總可以吧!總之你們把我戶頭結清就對了!」
之五。 我的結論
回家後,餐桌上,我用脫口秀的口吻,搞笑地把故事說給老媽聽,老媽聽得幾乎笑出淚來。但故事說完之後,我給出的結語卻是語重心長的嚴肅:
生而為人,活著,要運氣不太差,才可以順利變老;變老了之後,因為種種生理變化導致的心理變化,人變得越來越固執,則是必然的現象。
也正因為如此,趁著還沒有變老之前,讓自己的心胸開闊一點、思考靈活一點、死活都不能改變的信念框架減少一點~~留一點「柔軟的餘裕」,好讓自己變老了之後,即便變得「越來越固執」的時候,屆時「固執的程度」仍可以保持在一個「不會為難自己、害自己吃苦」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