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直前進。當我們走過青春期、走過青年、來到壯年，也眼看著父母步入老年。
先說，這不是一篇「批判老人家」的文章。相反地，這篇是在「探究老人家固執的原因」、進而試著探討「年輕人如何與老人家的所謂固執和平共處」。
之一
那年我在台東當兵；當年的我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
說太細節沒意思。總之就是那天晚上我「照例」以超過九十公里的時速馳騁在又直又寬的中華大橋上，唯一的差別是那晚台東停電，路燈全暗。忽然我瞥見馬路中央有個大型的黑色垃圾袋，煞車不及的我在半秒鐘內噴飛到半空中；著地後我在馬路上不由自主地前滾翻了大概有十圈以上。
一邊滾的時候，我還一邊想「不行！我一定要想辦法停下來，不然萬一滾到對向車道去，對向車道的車子一來，我ＧＧ了！」
之二
大家都知道「青少年時期是叛逆期」、「青少年時常莫名其妙幹些很可怕的事情」。但是23歲的我早就脫離青少年了，當時的我究竟又是在想什麼？怎麼會幹出那種「在全黑的中華大橋上飆車」的蠢事？
「十次車禍九次快」這種道理，有誰不明白嗎？超過十歲的小學生都可以輕易理解這個邏輯吧？！
可是為什麼那年23歲的我依然愚蠢到在全黑的中華大橋上飆車？那年那時的我，真的有「理解」「十次車禍九次快」的邏輯嗎？
我覺得「並沒有」。精確地說，是：理智上我知道「十次車禍九次快」；但我並不是依據理性在騎車；我純然地依據「情感」在騎車，而且我的情感完全沒有把「十次車禍九次快」納入行為判斷準則。
之三
你一定也看過很多「馬路三寶」～～比如說那種走在「馬路上完全不管紅綠燈」的老人家。之危險，真的會讓人忍不住破口大罵。
而我在思考的是：為什麼這些老人家會如此固執、如此不顧自身安危？
是因為中國流行的「碰瓷」行徑？故意讓車撞，好向駕駛人勒索？應該不是。因為那種「碰」法，不是苦肉計的「碰」，而是會粉身碎骨的那種「碰」。
是因為「接近失智的邊緣，所以單純地失去了基本的判斷力」？有可能，但是我存疑。
我覺得更有可能的原因，是「類似於青少年的叛逆」、「不依理性行事，單純憑著情感做決定，想怎麼幹就怎麼幹」。
之四
關於老人家的「不依理性行事」、「憑著感情行事；想怎麼幹就怎麼幹」的例子，實在是太多了：
比如說，「冰箱裡面的食物一定不會壞」；食物冰起來超過一年簡直是稀鬆平常。不管是用「東西冰久了會壞」、「冰箱裝太多東西，冰箱容易壞」、還是「冰太久的東西，吃了會生病」，都無法說服老人家改變「把食物冰一年以上」可怕行為。
老人家不是很重視健康嗎？為什麼不怕吃了會生病？
老人家不是很愛惜東西、很節儉嗎？為什麼只是「覺得食物丟掉很可惜」，卻不怕「冰箱塞太多東西，冰箱會壞」？
當然，單純從理性上來分析，我們可以說「老人家堅信『食物冰在冰箱裡就不會壞』，而且堅信『冰再多東西，冰箱也不會壞』」。
但是再往下問：當我拿出具體的報導、科學的研究證據時，為什麼還是無法打破老人家的相信呢？這不合理啊！
這時候，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一、老人家在活這麼久了之後，他覺得自己是對的～～畢竟他用這一套活了這麼久了。換句話說，在他看來，事實證明『他是對的』。
二、「改變」其實是一種冒險、會帶來不安定的感覺。隨著年紀漸增，當然會越來越不喜歡改變。
三、也因此，老人家只想要順著他自己的習慣/感覺/感情去做事。老人家在冰箱裡面囤積食物的真正理由，很可能只是「安全感」～～一種單純和「情緒」有關、和「理性」無涉的理由。
總之，老人家壓根就沒打算來什麼「科學理性務實」那一套。
之五
又比如說，昨天下午到今天中午，我就對老媽發了至少兩次大脾氣。
第一次是因為：急性氣喘、肺部發炎的老媽，取下口罩，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練習深呼吸」、「練習把肺裡面的痰咳出來」。
我跟老媽說「請你保護自己，也保護她人」、「萬一妳吸進病人的病毒怎麼辦？」、「萬一妳咳出來的病毒傳染給其他本已重病的人，害他人因此三長兩短，怎麼辦？」
但是老媽的回答是「走廊上又沒有人」、「醫生也說要練習深呼吸」、「而且走廊上比較曬得到太陽」。
第二次是因為：今天早上七點多，老媽看我還在熟睡，就自己離開病房、離開醫院，去醫院對街的小七買早餐。沒有告訴陪病的兒子，也沒有跟護理站打一聲招呼；就這樣自行離開醫院。
我很嚴肅地說「妳兒子就睡在旁邊，妳就算想要出去走走散心，難道不能先跟妳兒子說一聲、讓妳兒子陪你出門嗎？」、「妳有想過你這樣走出去，萬一因為冷空氣導致一下子氣喘發作或者血壓驟降而昏倒，身旁卻沒人，會造成什麼後果嗎？妳兒子又要承擔什麼後果？這些責任護理站要怎麼扛？」、「你這樣根本不是在疼惜妳兒子，而是在造成妳兒子更大的精神壓力」。
以上的立論，有哪一點是太過高深以至於讓人無法理解嗎？但我老媽的回覆是「我也不是怕吵兒子睡覺；就只是覺得反正那麼近而已……..」。
老媽真的有「以理性作為行事依據」嗎？我一點都不覺得。
我真的很生氣。而我也很清楚地知道，所謂的生氣，背後其實是「無力感」。
我心裡面的憤怒是：「我這麼用心照顧老媽，老媽難道你就不能講講道理，好好照顧自己嗎？」、「妳說妳多愛兒子，可是妳為什麼要用這種錯誤的方法去愛兒子，更因此造成兒子更大的心理壓力呢？」
但是，沒有用。老媽有她自己的一套行為準則、他自己的情感邏輯。
所以我很努力地在腦海中想理由寬慰自己，於是寫出了這篇文章。
之六
哪怕我到了23歲，還會「蠢」到在全黑的中華大橋上飆車。那些都是生命裡面的幽谷。
那些生命裡的幽谷，「明明你只要不發蠢，就可以避開」的幽谷～～實際上，你我就是會犯蠢，就是會闖進去，至於能不能出得來全憑運氣。
同理，當父母越來越老，到了那個「理智上越來越反智」、「情感上越來越無可理喻」的時候，那是老人家們正在走過他們的人生幽谷。
如果當年的我因此出車禍變成了植物人，我百分之一千地肯定：我的父母一定會承擔照顧我的責任。
當年，青少年的我們幹出了多少蠢事？父母義無反地承擔「衝動的青少年子女可能幹出的蠢事」/「子女闖禍的風險」，是父母出於對子女的愛。
至於，成年的子女要不要選擇去承擔「犯蠢的老父母可能幹出的蠢事」、「老父母闖禍的風險」，則是子女自身的選擇。
總之，那些都是「配套的」～～青少年就是難免會衝動；老父母難免就是會犯蠢。
總之，父母出於親情擁抱青少年，自然也就無可避免地要承擔風險；反之，在成年子女與老年人之間，亦然。
之七
我的結論是：
一、沒有人具備純然的理性。
二、如果選擇承擔那些長輩的「情感行事的後果」，那是我的選擇；如果覺得「老媽我跟你說，如果妳要這樣搞的話，那我就不管你了」，那也是我的選擇。
三、重點是：我要做出哪一種選擇？哪一種選擇才能讓我今生無悔？只有我自己能夠下判斷；只有老天爺可以預先知道答案。
四、如果糾結在「老媽妳為什麼要這樣子搞？」其實是一點意義都沒有的。試著笑笑地解釋，然後淡淡地笑看一切，是我目前所能想到最好的解法。
好好地珍惜緣分、好好地活在當下，然後「允許一切發生」～～那是一門很深很深的人生功課。
Charlybalaba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