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午後,因為確實按照計劃、自律地又完成了兩堂體育課,於是請自己享受不便宜的美味咖哩飯,吃飽後又頂著大太陽走去鄰近的豆花店吃綠豆珍珠薏仁豆花。這是刻意給自己安排的一個小小儀式,讓自己的日子過得更規律一點、更有儀式感一點,說不定就能讓自己覺得更幸福一點。
提前退休人士,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享受著這種「不把錢當錢」的奢華小確幸,當然是一種幸福。
但這種幸福只有一點點、只維持了一下下。坐在落地窗邊的我,才吃了兩口,忽然看見:窗外一個六旬的婦人雙手拄著拐杖,用她僅有的一隻腳,頂著大太陽艱辛地歸速行進。
是的。一對拐杖、以及僅有的一條腿;過膝的長裙,只露出一條孤伶伶的小腿。
之一
這個世間的苦難何其多。
我能做些什麼嗎?或多或少,一定能。畢竟我是一個金錢寬裕到足以提前退休的爽人。我閃過一個念頭「我是否該出去問阿姨要去哪裡?是否該幫她出錢搭個計程車?」
我願/我敢做些什麼嗎?事實是,我繼續呆坐在原地,吃著我的綠豆珍珠薏仁豆花。
花幾萬元買一台非必要的飛輪車?我買得理直氣壯也心安理得。但是那個當下,要我立刻走出去幫那位阿姨叫一台計程車、幫她付個幾百元的計程車費呢?我既不願、也不敢。
我不敢。我害怕那位阿姨人生的苦難遠遠超乎我的想像;我害怕一但我給了她丁點的幫助、讓她願意對我訴說,我就會無法袖手旁觀、我就會覺得「不該給了人家希望,又讓人家失望」、我就會衝動地擔負起自己根本扛不起的重擔。
我不願。因為我覺我的退休老本有限,我覺得我沒有富裕到博施廣濟
;我今天幫了這位、明天該不該幫那位?這個世界的苦難何其多,我哪來這麼多錢?!倒不如乾脆心一橫,誰也不幫,這樣反而「心安理得」?!
我實在無法想像,今天的我,和三十年前那個善良的我,竟然是同一個人。
之二
怔怔望著窗外阿姨、吃著豆花發著呆的我,
忽然看到一個年約四旬的小姐主動走近阿姨。兩人聊了幾分鐘之後,小姐叫了一輛計程車。獨腳阿姨上了計程車,離開了。
那麼,我至少應該追出去,向小姐表達我的敬意、同時掏出一點鈔票聊表我的心意吧?!小姐熱心地以行動幫助了阿姨,我難道不該分擔一點最基本的金錢支出嗎?難道就這樣讓小姐一個人承擔所有嗎?
但我還是繼續坐在涼爽的豆花店裡一動不動。因為我在想:我真的能夠確定小姐有幫阿姨出錢嗎?即便有,善良的小姐肯收我這「也算是出於一片熱心」的幾百元嗎?兩個素昧平生的人在街頭上拿著幾百元推來推去又算是怎麼回事呢?
於是我繼續坐在原地發呆。
所謂「思想的巨人、行動的侏儒」~~我思想上是個侏儒,行動上也是。
之三
我比較想要的,是「找到一個活著的平衡點」~~
在這個瘋狂的世界裡,
到底要以怎樣的價值觀為核心、要有一套怎樣的思想與行為準則,
才能讓自己心安理得地活著?
「純然的自私」?總覺得那太沒有同理心、太沒人性;不知不覺中變成冷血的人;可怕。
「抱著豐沛的同理心」?可是舉目望去都是苦難,外在的苦難鋪天蓋地滲進靈魂深處;不知不覺中變成了悲觀甚至「悲觀且怯懦」的人;可悲。
「兼具同理心與行動力」?世間的苦難是千鈞重擔;為了理想勇於入世固然了不起,而入世之後一旦苦難壓斷了脊椎,是不是真能「因為義無反顧」所以就「了無遺憾」?其實我也不確定。
思前想後,我始終未能找到那個平衡點;我只是不斷地縮小、再縮小,像是刻意把自己縮成一團的毛毛蟲、又像是一隻經不起任何觸碰、承受不了任何外來壓力的含羞草。
之四
那不然這樣吧?!
我就告訴自己「我有在努力寫文章了」~~
雖然我的文章其實根本就只是在安慰自己,
但我可以告(催)訴(眠)自己說
「我的文章都是真心的思考,說不定對這個世界是有正面意義的」、
「既然我能產生正面意義的東西,那麼我的存在就是有正面意義的」、
「既然我的存在是有正面意義的,那麼,對於世間的那些苦難,我就可以寬慰自己『其實我已經盡力了;我只是能力沒有大到足以面面俱到而已』」。
然後我就可以繼續當一隻毛毛蟲、當一株含羞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