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週間上班日的上午，我這個提早退休的半百中年阿北在路易莎裡吃早餐喝咖啡看人生百態敲著筆電寫廢文裝文青。
之ㄧ
環顧店裡的顧客與落地窗外的行人，年齡低於四十歲的不到五分之一。店裡顧客的平均年齡更是至少55歲起跳。
如果我的人生劇本平平淡淡地往下演，按照機率來說，再過十年，我很可能也會坐在這裡、成為另一個年輕人/中年人眼中的老人。
看著窗外老人的蹣跚步態、聽著店內老人的高談闊論，十年之後，我會不會也和他們一樣呢？
之二
就在寫文的此時此刻，正後方是一桌至少六十五歲以上的長輩。其中一個目測七十歲的阿公正在高談闊論著；一下子談職場、一下子談理財。「我跟你說，像宏碁與鴻海這麼好的企業……我當年手下管七八十個人的時候……」、「我跟你說ETF有兩種，一種主動、一種被動」、「像我今年買了一百八十幾張的富邦金……」。
他的財富讓我有點羨慕；但我一點都不希望自己變成他那種人。都先不說什麼「談話內容所反映出來的核心價值」；有些人，光是聽他的「說話語調」以及「用字遣詞」，那種音量音調的高亢激昂、還有言談之間那種睥睨天下的剛愎自負，就足以讓人退避三舍。
老天爺！希望十五年後的我不會變成那種老人！
之三
但是話說回來，只怕我在臉書上、特別是政治貼文裡呈現的，也是這樣一副讓人退避三舍的「眾人皆醉我獨醒」、「我覺得你們真的應該聽我說」的「自以為好棒棒阿北」了。
明明在人生裡、政治以外的其他面向，我都不是這樣的人呀？！我明明「都知道」，為什麼還要故意變成那種自己討厭的人？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
之四
人類心理的本能之一，是「聚焦於不滿足之處」。
就比如：現在的我有基礎的健康、有大致夠用的存款、甚至爽到足以在不到五十歲就任性退休。但我還是一點都不開心～～那種「我有房子可住，但是我沒有家可回」的感覺越來越強。
所謂的「家」，難道不是應該由親愛的家人所組成、一個讓你深深感覺到愛與被愛、一個讓你覺得溫暖安心的所在嗎？
但沒有。所謂的「家庭會傷人」，你愛的人，他並不愛你；愛你的人固然愛你、但他不懂你、還因此在不自覺中持續傷害你。這種八點檔劇情在多數的家庭裡面都不算罕見。
但，就因為「不算罕見」、甚至「常見」，所以你的痛苦就是「無病呻吟」嗎？你的痛苦明明就是真實不虛的啊！
話又說回來～～好啊！那你就繼續痛苦啊？！然後呢？然後就是越來越痛苦、越來越憂鬱而已！
於是必須時常安慰自己「我能夠身體大致健康、金錢大致夠用，就已經是超爽的人了」、「雖然我的人生裡有一部分因為缺憾而痛苦，但仍有一部分因為富足而幸福」。
比如說看著落地窗外下著大雨，多少人為了生計而匆忙奔波的同時，我爽爽坐在落地窗邊吹著冷氣喝咖啡寫雞湯文療癒自己～～這難道還不夠爽嗎？
之五
是的。到最後只能尋求心靈雞湯。
「天下間沒有什麼是應該的」～～
老天爺只保證地心引力有效，而且出了大氣層外，地心引力還會打折；老天爺難道有保證「因為你愛他，所以他應該要愛你」、「只要他愛你，他就能懂你」之類的事情嗎？並沒有！
天下間沒有什麼事情是應該的！你可以「想要」、但不一定能「得到」；你當然應該「因為想要而努力」，但如果努力仍得不到，你就必須看開、只能放下；否則就是自尋煩惱、必然痛苦～～這個「必然」和地心引力一樣、和蘋果必然會「往下掉」一樣，可都是老天爺掛保證的。
至於所謂的「痛苦」，看起來只是輕描淡寫的兩個字。但其實它可能是一時的失落、可能是一輩子淡淡的憂傷、也可能是益發黑暗且難以走出的憂鬱幽谷。而且，一旦「痛苦」越久，痛苦就會益發痛苦！
所以，核心問題只剩下一個：你要選擇「看開／放下」？還是要選擇「繼續痛苦」？
之六
關於十五年後的我。
我希望屆時的我是步履輕快的活力，而不是老態龍鍾地拖磨著。
我希望屆時的我是開朗樂觀的活潑，而不是憤世嫉俗地孤獨著。
想寫的政治文還是應該寫，但必須限時限量；那些憂國憂民不可超過自訂的劑量，否則人生必然會因為長期大量關注那些讓人焦慮憂心悲憤的狗屁事情而墜入萬劫不復的憂鬱幽谷。
絕對重要、而且也喜歡的那些重訓、飛輪什麼的，當然更要維持。那是生理活力的基礎、也是腦內多巴安的來源。
想練的鋼琴、撞球保齡球這些所謂的娛樂休閒必須維持。那些看似可有可無的休閒娛樂，到頭來才發現原來是這個可有可無的人生裡，唯一能夠幫自己「走過這個失衡當下/渡過這段人生湍流」的安全索／救生圈。
還有必須要逐步開拓的生活圈。多一點興趣、多一點好奇心、多加入一個「哪怕看起來明明很無聊」的活動團體。不管看起來再怎麼無聊、無效，終究不應該放棄「維持基本人際社交」的起碼努力。
之七
一輩子，幸運的話，就是八十年的壽命。其中花了二十年在讀書、三四十年在工作。
陀螺之所以能直立不倒地，是因為有外在的繩子「一直抽」～～人生這個陀螺，一開始是家庭的學校的繩子、後來是職場工作的繩子；退休之後，旋轉的動力將來自哪裡？旋轉的點，真的應該聽憑本能持續聚焦在人生裡面的不滿足與遺憾之上嗎？
把這些道理「想通」一遍、「感受」一陣子、「落實」一陣子、又「頹然放棄」、甚至「倒下」一陣子。
然後，除非真的打算提早登出人生online，否則終究還是需要奮起，再度為人生陀螺找到驅動力、找好立足點。
這是一個很花心力的過程。絕對不是「啊！錢存夠了！退休了！可以安享晚年了！」的那種理所當然。
如果你的金錢已經大致夠用，它甚至值得你「以少存三百萬為代價，去替自己多爭取五年的退休適應期」。
因為你真的無法預知那種幽谷有多幽暗、多漫長。
Charlybalaba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