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個明顯很假的AI假帳號。於是我寫了一篇文，目的是想要透過那篇文章，讓更多人意識到「AI假帳號帶風向」的問題，以及更進一步地，點出「台灣人善良到近乎愚蠢」的問題。為求「行文內容四平八穩」，我刻意說「如果這不是假圖，那我對於圖片裡的女子先道歉」；但因為畢竟實在是太假了，所以我緊接著下一句也就是毫不客氣的「但是我壓根不相信這是真的」。
我的文章內容一點都不特別，一點都沒什麼見解獨到之處；特別的，是某些網友的留言。
多數網友的留言是「贊同的留言」，比如說「嗯！這顯然是AI假圖沒錯」～～這顯然很正常。網路留言區嘛！對於自己認同的貼文留言贊生，這再正常不過了。
特別的是，同時也有一部分的留言，是「什麼？這麼明顯的假圖你都看不出來？你要小心被詐騙喔！」、「這麼明顯的假圖，你也看不出來？太可悲了吧？！」之類的熱心提醒或冷嘲熱諷。
我覺得這真是一個有趣的現象。所以另外又寫了這一篇。
之一
「社群媒體為什麼如此吸引人」這種問題，早在20年前「臉書剛開始大流行」的時候，就很多人討論了。在我的觀察中有一個理由比較少被提及，是：「因為可以顯得自己很厲害」。
比如說，當網友Ａ很認真地寫了一串有理有據的文章批判中國國民黨，網友Ｂ只需要留言一句「哈哈笑死，你怎麼不說民進黨」，就可以「在物理層面/在網路空間裡」，「實現對等的發言權」。
所謂「實現對等的發言權」～～對於Ｂ而言，在Ｂ自己內心的主觀意識中，不但覺得「我有資格和Ａ對談」、而且「在網路上，我也確實在他的文章下方留言了」；於是在Ｂ自己的內心主觀感受中，足以產生一種「我的論述見解和對方一樣犀利、甚至更周延更精闢」、「只是我懶得和他說這麼多而已」自我肯定感。
在我的觀察裡，這種零成本的心理鴉片，確實是許多人戒不掉的毒品。
之二
整體而言，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階層」裡。
這很容易理解。如果你在銀行業上班，你的同事都是銀行的；換言之，你的同事裡面很少人會吃檳榔配阿比。又比如，如果你總是在信義計畫區的百貨公司逛街，那麼舉目所及女性包包人均LV也是理所當然。
理智上你當然知道「這個世界是很多元的」，然而一旦離開自己的「階層」，情感上你總是會一不小心就「大吃一驚」～～「啊！什麼？！原來世界上有這種人、有那種生活方式」。
至於假文青如我。每天/長期/大量寫文，就覺得「流暢地寫出自己的想法」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我還追蹤很多厲害的臉友，他們之中，有許多人的知識、經歷、涵養與見解都遠勝於我。天天閱讀這些臉友貼文的我，久而久之也就把那種高品質的貼文視為「理所當然」。
但只要稍微回到現實生活，就會知道「哪裡有什麼理所當然」、「根本不是這樣」。現實生活中，大多數人～我主觀判斷是超過二分之一的人～的文字表達能力其實是很普通、甚至有點糟糕；更遑論其他什麼「文章內容顯出觀察獨到、論述精闢」了。
一個最簡單的測試就是：「自行選定一個題目，然後用五百字表達你對於那個主題的體驗、見解或感受等等，均可」。然後，比如說，你去國軍的新兵訓練中心，隨機要一百個剛入伍的20多歲義務役新兵寫作文看看成果如何？又比如說，假日你去信義區的新光三越隨機要求一百個正在逛街的30多歲青年男女寫作文，看看寫作成果如何？
即便把考慮「城鄉差異與教育資源不均」的變數考慮進去，即便「台北市的平均水準應該會好一點」，但是那種「表達能力」的低落，絕對依舊怵目驚心。
我為什麼這麼篤定到近乎武斷？因為我曾經遇過好幾個「依照台灣社會普遍常識，絕對屬於精英」的人，他們的文字表達能力著實讓我「大吃一驚」。雖然我認定「這幾個人，在他們的同溫層中，必然是罕有的例外」；但所謂「見微知著」，如果在那種「絕對精英」的階層裡都難免有「這種程度」，那就遑論「一般人」裏面，「文字表達能力低落」的比例了。
更進一步說：如果連文字表達能力都不怎麼，那麼與之「高度相關」的「理解文字內容的能力」與「理解寫作意圖的能力」之類的能力，又哪裡有期待的可能？
而，這裡想說的重點是：在網路上，在那個虛擬世界裡，這麼多「各種各樣」的人，透過演算法輕易跨過了物理世界的天然隔閡之後，都在讀你的網路貼文。
之三
另一方面。客觀的事實是：不是每個人都喜歡閱讀、擅長文字；擅長文字也不代表有什麼了不起。有些人喜歡看足球、有些人喜歡且擅長踢足球、另外也有些人精通做麵包。做麵包的人有比較低階、比較「能力不足」嗎？當然沒有。
而，在網路上的問題是：擅長做麵包的人，在匿名的網路留言區裡，明明是個連何謂「越位」都不懂的網路鄉民，忽然一個個覺得自己是鍵盤Ｃ羅，對於Ｃ羅的盤球能力與突破能力動不動就「哈哈笑死」。
之四
在網路上發表言論，就必須清楚地意識到：這個世界，真的是「什麼人都有」。不要自我膨脹、同時也千萬不要因為「某些網友的糟糕留言」就覺得困惑、沮喪甚至痛苦。
如果你真心熱愛足球、也努力地踢球，你一定會知道「世界上有那麼多的足球大神」，所以你一定不會自大；大神的神蹟總能讓熱愛足球的你對練跑練踢也更用心、更虛心。
而在這個網路時代，常見的問題是：因為太多的網路Ｃ羅動不動就對你發出「哈哈笑死」的嘲諷，於是你一不小心就開始自我懷疑、甚至自暴自棄，於是慢慢就放棄踢球了。
之五
寫到這裡，我得出的是一個有點跳痛的結論：
人類是「物理世界」的生物；網路卻是一種「超越物理界線」的虛擬世界。生而為人，當我們越是把自己的情感「寄託在」、「寄生於」網路世界裡，人類的生理與心理必然會有越來越多的痛苦、不健康。
Charlybalabal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