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早退休之後，無論看什麼事情，都自然而然會戴上一副名為「提早退休人士」的眼鏡看世界。
今天上午陪老媽走了一趟醫院。「提早退休人士」在這種上班日的平日上醫院，是一件非常驚悚的事情。
之一
醫院裡滿滿的病人：
初診等待填寫資料的病人、
候診區外面的病人、
Ｘ光攝影室外等待更衣與攝影的病人。
九成以上是六十歲的長者；五十幾歲都算是年輕的。每一個病人都有一個相同的特徵：眼神無光。那種眼神黯淡的感覺，在我看來，驚人地相似。
之二
粗略劃分，在人生的不同階段，眼神也是不一樣的。
國小、國中、高中、大學、上班族……..。每一種族群都有各自疲憊的時刻，都有眼神黯淡的時刻。但是因為「前方還有路」、因為人生路上還有著無限的可能，所以再怎麼黯淡，哪怕當事人覺得自己「彷彿已經窮途末日」，但是在旁人的主觀視角裡，總覺得「即便黯淡，也不是全然無光」。
可是在醫院裡，關於那些六七十歲的長者，
肉體的病痛折磨是具體的、持續的、日復一日夜復一夜的，
於是精神當然也是困頓的萎靡的；
而且在可以預見的未來裡
只能是日薄西山的～～
精神體力日漸衰退、肌肉骨骼各種器官持續弱化退化敗壞…..前方？前方只有壞消息，以及更多的壞消息。
於是那種眼神，看起來就更加更加的黯淡無光了。
之三
說到黯淡無光。
也是在Ｘ光攝影室外，一個看起來是重度中風/大腦損傷的阿公，穿著病服、躺在活動病床上，家屬（看護？）推他來走廊等著拍Ｘ光。阿公蒼白、瘦弱，張大的嘴缺牙、也合不攏；還罩著氧氣罩。從外表看起來，阿公已經毫無意識；無神的雙眼，怎麼看都像是兩個大黑洞。
誰的人生裡沒有一時半刻的高光時刻呢？
這位阿公一定也曾經有那麼樣的時光吧？
他一定也曾經對著自己的伴侶子女親人老友或鄰居那麼得意洋洋地吹上幾句吧？！
曾經那些高光時刻，對照著如今黑洞般的雙眼～～
真的，不騙你
我在第一時間聯想到的是我自己：
我也曾經因為自己做過一些事情～哪怕是明明很微小、但是自覺很得意的事情～而雙眼放光。
多小的事情呢？比如說，在醫院裡的那個當下，看著阿公的那個當下，我直覺聯想到的，是自己以前在上班的時候，也曾經很認真地做一些事，然後從那些事情裡面得到一些來自他人的肯定、以及自我肯定的成就感。
但很快的～～或許三年後、或許三十年後，但總之都是「很快」～～那些「光」，終究都會被「收進黑洞」。
我當然無法預知我自己會不會中風，但我確知總有一天我的雙眼終將闔上。總之都是歸零。
一想到這裡，我內心一陣悚然。「當初的那些成就感，在我的人生裡面，到底是怎樣的東西？在我人生旅途中，它們在客觀上有著怎樣的意義？我在主觀上又賦予了它們怎樣的意義？」
之四
因為需要維持基本的物質生活，所以需要賺錢。而大多數的情況下，我們首先透過工作來賺錢。
在此同時，大家也都知道：「工作」的意義不只是「賺錢」，它也涉及到「讓自己融入社會網絡」、「不讓自己活成一座孤島」、「被需要的感覺」……諸如此類。
而重點是，在職場裡工作了那麼二三十年之後，我們真的太容易忘記自己到底為了什麼而工作、忘了自己到底是為什麼而活。
如果迫於經濟現實而必須持續工作，那當然沒話說；
（畢竟我沒有不食人間煙火到假裝錢不重要）。但如果是「其實資產早就夠用」、「雖沒大富大貴，但早就絕對衣食無憂」的那種人，我真心地建議：
一、如果可以的話，「提早退休」～～哪怕是提早兩年也好。
二、如果無法下定決心「提早退休」，那麼「暫時離職兩年」也好。
理由是：
在身體還大致健康、「眼神還有光」的年歲，讓自己有機會抽離工作，去用一種「局外人」的心態，重新審視「什麼是工作」、「對我而言，工作的意義是什麼」之類的問題～～那真的是太重要太重要的人生課題！
之五
思考是「一件事情」。
「一件事情」，可能同時具備「多種本質」的本質。關於「思考」這件事情的諸多本質中，其中的一個，是「痛苦」。
對。思考是痛苦的；思考不一定就能帶來澄明，但「不思考」？保證永遠渾渾噩噩、不知所以。
每個人都有權力決定自己的人生。
如果六十五歲的我也將眼神黯淡、
既然我終將被吸入那個人生的大黑洞，
我希望自己至少思考過「我為什麼如此走過這一遭」～～否則，人生的終點之前、闔眼的那一剎那，我一定會無比遺憾。
Charlybalabala 